
亲爱的妈妈未删减版
别被剧版《西游记》骗了,
小说里的“女儿国”是个细思恐极的黑神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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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看杨洁导演拍的央视版《西游记》,以为唐僧与女儿国主之间真的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,“世间哪得两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”。

但后来看了《西游记》原著,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。
这里要说一下,虽然“戏说不是胡说,改编不是乱编。”但央视版的四大名著电视剧中,我觉改编的最好,还是应数杨洁导演的《西游记》,原著的《西游记》虽然是个奇幻故事,但绝非什么“儿童文学”,里面不仅妖怪拿人当零食啃,神仙下界没事儿也扮妖吃人尝个鲜。就连唐僧一行,也未必是什么爱惜生灵的善类。

你看一般某地的大妖怪被哪路神仙收编之后。师徒四人对洞窟里小妖的处置方式一般都是“打入洞里,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”再“放一把火,将其族类烧个干净。”场面之惨不忍睹,有类种族灭绝。
而且这也不公平。我要是洞府里的小妖,我一定叫屈——吃唐僧肉时,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,怎么轮到倒霉的时候,老大他们都被收编了,金箍棒全落到我们这些小妖的头上了呢?大圣,你不能只打苍蝇,不问老虎啊!
然而吴承恩偏要这样写,这可能是他借小说“刺世”的理想使然,他生活的那个社会,现实就是那样的。所以小说即便用神话的面目写出来,也是血淋淋、冷冰冰、黑漆漆、而让人绝望的。所以吴承恩是以冷峻、嘲讽的笔在写西游记。
但杨洁导演就不同,她拍《西游记》,拍《司马迁》,你都能感到她不仅是借古喻今,更是托古言志。
吴承恩只写了黑色的故事,而杨导却给它加上了金色的希望,所以某种程度上讲,杨导是比原作者更让我们感动的名家。

你看剧版《西游记》里的唐僧,更像历史上的玄奘法师,也更像八十年代那些残存的老知识分子们,有一种为了追求自己所信仰的真理百折不回的劲头。孙悟空则更是正义使者,虽然经过了五行山五百年的压制与摧残,却“依然是志向不改,依然是信念不衰”。
这也是为什么那年头特殊年代受迫害的老人家,在听到剧中《晴空月儿明》、听到《五百年沧海桑田》会跟着吟唱,甚至热泪滚滚的原因——他们在这些歌中,听到了自己,也听到了时代的渴望。

“只一颗心儿未死,向往着逍遥自在”、“一片禅心悲众生,师徒扫塔情殷殷。驱散妖雾乾坤净,换来晴天月儿明”……杨洁导演的那部剧,确实是为时代而作。
所以,我觉得后世所有其他的剧版《西游记》,真正改编的都不是原著小说,而是杨洁导演这一版的《西游记》。
或者用现在的话说,杨洁导演“重新定义了《西游记》”。
其实《西游记》原著中的“唐长老”是个典型的明清时代“世俗人”,这一点我们在《佛媛的“含佛量”,约等于唐僧嘴里的“女菩萨”》一文中曾经说过了,他去西天取经的目的是为了给太宗皇帝交差,志向本就不那么坚定。好多次,如果不是那泼猴跳出来一棒子打杀,他恐怕早就心甘情愿的被各路女妖怪给“祸害”了。
可唯独在女儿国那一次,面对“白富美”女王请他做夫君、国君的邀约。唐僧居然不为所动,走的异常之坚决。电视剧里两人携手游园、唐僧临别时回马踟蹰,压根都是没有的。

原著第五十四回《法性西来逢女国,心猿定计脱烟花》在这里写的明白,唐僧最后耍了一招“逗你玩”,假意答应与女王成亲,骗来了通关文牒,说去送送徒弟们,结果到了城外,麻溜的骑上白龙马,对女王拱手道:“陛下请回,让贫僧取经去也。”女王再想挽留,旁边的猪八戒直接开骂:
发起个风来,把嘴乱扭,耳朵乱摇,闯至驾前,嚷道:“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!放我师父走路!”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,唬得魂飞魄散,跌入辇驾之中……
你看这架势,双方都快打起来了,唐僧与女王的这次分手,分的实在不很美妙。
那么放着国主的荣华富贵和女王的娇媚姿容,唐僧为什么还执意要跑呢?
因为他怕了。
那怕什么呢?
这里面有很多细一琢磨大有深意的“隐藏剧情”,它只在小说中有,我们试着来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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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第五十三、五十四这写女儿国的两回,是刻意隐藏了很多情节,却又给出明确暗示的。
首先,一个最让读者不解的问题就是:女儿国只有女性,没有男人,但是为什么?书中其实没有给出权威解释。小说写唐僧和八戒进了女儿国,误喝了子母河之水后。悟空曾经扯住一个当地老婆子要解释。那婆子是这样说的:
“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。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,更无男子,故此见了你们欢喜。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,那条河唤做子母河,我那国王城外,还有一座迎阳馆驿,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。我这里人,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,方敢去吃那河里水。吃水之后,便觉腹痛有胎。至三日之后,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。若照得有了双影,便就降生孩儿。”
“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,山中有一个破儿洞,洞里有一眼落胎泉。须得那井里水吃一口,方才解了胎气。”

把这两段话连在一起解读,你会发现很有意思。按照一般读者在这里的脑补,女儿国是因为没有男人,所以才代偿性的有了一条子母河,喝了河中的水就能怀上女胎,女又生女,女复生女,这个国家就一直这样“孤雌生殖”下去。所以没有男人。

典型的孤雌社会,自然界里也有,比如蜜蜂。
但细一琢磨,你会觉得这个脑补其实不对,如果子母河只让喝水者怀女胎,那么“照胎泉”就完全是多余的了,因为喝了河水就怀胎,这个效率比现实中男女行房来的高,还验证什么呢?肯定是怀了孩子了么。
更怪的是“照胎”之后,文中说的明白,女儿国中人,敢去吃子母河水的一定是一心求子。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人再去解阳山破儿洞的落胎泉去“解胎气”呢?
说这眼“落胎泉”只是为唐僧这种误喝喝水的少数特例服务,似乎也不太对,小说中特意写这山上来了一位道人,霸住泉水,必须收了礼金好处才肯与人——显然是把替人“解胎气”这活儿当成正经营生来做了。可见来讨水的人一定不少。
小说中暗示更明确的是,当悟空决意要去取水时,只见那婆子特意端出一个大瓦钵来,递与他道:“拿这钵头儿去,是必多取些来,与我们留着用急。”
而等到取水成功,唐僧师徒的胎气已解,那婆子还特意把剩下的水都要了回去,惜墨如金
、一点女王和唐僧感情戏也不愿意写的吴承恩在这里不厌其烦的写到:
那婆婆谢了行者,将余剩之水,装于瓦罐之中,埋在后边地下,亚洲av无码专区成人在线对众老小道:“这罐水,彀我的棺材本也!”众老小无不欢喜。
所有这一切,都在暗示,落胎泉的泉水在女儿国是一种有“刚性需求”的硬通货,宝贵的紧。绝对不是唐僧这种外来者误染胎气时才会用到。而是那些明明要求子、又喝了子母河水、并在“照胎泉”上照过的女儿国国民们也要经常喝的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,她们为什么要喝?
结合《西游记》此处的上下文,我觉得只有一种假设是能够将这些谜题都解释通的:其实子母河的河水,不仅能让喝者怀女胎,而且也能怀男胎。只不过,这个国家可能有奇怪的规矩,国王不允许、或者国民不愿意生男孩。所以功能类似B超的“照胎泉”一旦照出怀的是男孩,就要喝“落胎泉”的水,将胎打掉。
而“解阳山”“破儿洞”这些名字,分明也在暗示,这个“落胎泉”就是做这个工作的:打男胎。

也就是说,“西梁女国更无男子”不是自然形成,而是一种人为造成的现象。
至于这种“不能生男孩”的规矩究竟从何而来,我们就无法猜测了。
一种可能是这种压力也许来自于上层:很久以前一位女国主偶然统治了这个国家,为了害怕男权复辟威胁其统治,强行要求国民不能再怀男胎,以保证女王的权力不受威胁……
这样写思路也很棒,但我估计吴承恩老爷子那会儿应该没这个觉悟——这是现代很多反乌托邦小说才会用的写法,对他那个时代来说过于超前了。
更可能的构思,是作者在见识了当时中国社会对女孩普遍歧视、甚至弃溺的民间风俗之后,特意反写,假设了这么一个“不重生男重生女”的极端社会,如果有子母河、照胎泉、落胎泉这些超时代黑科技的加持,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。

只不过,由于《西游记》写成时中国还是一个极端男权社会,明确的写出西梁女国对男婴的歧视、弃溺会引发读者反感,所以吴承恩在这里用了曲笔,但暗示依然是很明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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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的,这样一个因歧视而造成性别结构严重失衡的社会,已经被小说家铺就了。那么当唐僧这种“稀缺性别”突然出现在这种社会当中时,他又会如何呢?
细读小说,你会发现看似美妙,实则凶险。唐僧的男儿身,在这里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唐僧肉”。
首先要说女儿国的人们,虽然生子要靠子母河,但却是完全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儿。小说里写:
忽见他四众来时,一齐都鼓掌呵呵,整容欢笑道:“人种来了,人种来了!”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,须臾间就塞满街道,惟闻笑语。
“人种”这个词,精确的定义了唐僧师徒在女儿国国众心目中的价值所在,管你是和尚、管你丑俊,只要是男人,能做种就行。如果按现在的话说,这种说法应该算极端的“物化男性”了,但在这个性别严重失衡的幻想过度中,大家都管不了那么多,甚至国王也顾不上。
在杨洁导演的剧版《西游记》中,为了烘托女儿国国王与唐僧之间有真感情,说她是在看了唐僧画像之后才认定他是自己的“御弟哥哥”的。可是小说里也压根就没有这一套。女王一听说来了个唐僧,又是大唐的御弟,就立刻排板,说“愿招御弟为王,我愿为后,与他阴阳配合,生子生孙……”
等到一顿黄腔开完,众女官“拜舞称扬、无不欢悦”之后,老司机女王才想起问上一句:“卿见御弟怎生模样?”
可见颜值高不高,性格合不合这些事情,从来就不是女王招唐僧考虑的主要因素。
女王对唐僧的标准就两个:男的,活的,就行了。

其实,这两个人之间,到最后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,五十四回写到最后,唐僧骗过女王,准备甩手走人时,突然来了一阵妖风,原来是风月魔蝎子精也馋唐僧的身子,把他卷走了。
电视剧把落胎泉和蝎子精这两难都放在女儿国章节中,这很合乎常理。按说自己的情郎在眼前被女妖怪拐走,女王怎么说也得好歹牵肠挂肚一下。
但小说里却没有,吴承恩这里写得很明白:“女王自觉惭愧,与众官都一齐回国不题。”
是的,就这么“不题”了,女王从此再没了戏份。没有剧版中的《女儿情》也没有《别亦难》,面对被人拐走、生死未卜的唐僧,女王非常淡定的就选择让这事儿算了,就像小说里的唐僧一开始也就打定主意要“骗过国主”一样。
说白了,唐僧对于女王而言,也不过与百姓一样,是个被物化的“人种”而已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——做“人种”就做人种呗,被“物化”就被物化呗。唐僧留下来,在这个男女比例失调的地方给女王“暖被窝”,似乎也没有如今某些人提议的“暖被窝工程”中的目标女性们处境那么糟糕。好歹西梁女国的荣华富贵还是有的么。
那他为什么还是不从呢?除了取经意志坚决之外,我估计更因为他是个聪明人,看出了这里面苗头不对。
小说里面的西梁女国,其实还有一个没有得到解释的悖论,那就是:即便女儿国自己不生男孩,为什么就不能从国外引进呢?从细枝末节中我们也可以看出,女儿国人其实是想到过这种“引进战略”的:
该国的驿馆名字很特别,叫“迎阳馆驿”,而当唐僧一行误入女儿国,看到给他们撑船的“不是艄公却是艄婆”,问其缘由的时候,那“艄婆”也是笑而不答。甚至渡过河后,唐僧取过几文钱结账时,那艄婆也是“更不争多寡,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,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。”
从这些细节我们可以看到,女儿国这地方自己不生男孩,却其实很欢迎成年男子作为“人种”来到国内。但唐僧来之前,却依然没有男人在这个国家长住。
那可能性就只有两种:
一则,男人们因为某种原因,不敢来这个国度。
二则,可能曾有男人来过,但他们后来都消失了。
这两个缘由,无论哪一个,仔细想想都诡异的瘆人。
小说里的唐僧其实是个“精细人”,他一定品出什么味道,于是决定赶紧走。

当然,我们要再次强调,吴承恩在这里用的其实是反写。在真实的中国历史上,留不下男人的“女儿国”也许并不存在,但没有女人的“光棍村”却比比皆是。一个区域,当男女比例失调到一定程度之后,往往会陷入一种恶性循环当中:大量男性因为找不到配偶而更加激烈的抢夺性资源。而这种争夺的一个结果,女性的地位和权益在这种地方更加得不到保障,由此产生的“溢出效应”,让更多的女性选择离开。进一步加剧了性别比例的失调……

美国前几年拍过一个科幻电影,叫《唯一》,里面虚构了一场病毒感染杀死了世界上绝大多数女性,导致全球性别比例大失调后的景象。里面女性因为稀缺非但不被尊重反而遭到极端物化的假想。

我觉得是很合理的——人类的文明程度,是取决于物质条件的宽裕程度的,而性别失衡,其实也是贫困的一种,它会让社会走向疯狂。
原版《西游记》中,女儿国的故事,其实不是一场感人的爱情,而是一个让人细思恐极的“黑神话”。
我们但愿,
这样的黑神话,
在我们的有生之年,
永远不要上演。
全文完亲爱的妈妈未删减版

